Single Cell Meeting at CSHA Suzhou.
Record of “Frontiers in Single Cell and Spatial Omics” meeting at Cold Spring Harbor Asian, Suzhou.

本应两年一届的苏州冷泉港会议,单细胞与基因组学前沿,时隔三年重新举办。三年前以在读学生的身份第一次线下参会,只觉得学到不少东西,也忙里抽闲逛遍了苏州知名景点,今日重读当年的blog只感受到溢出文字之外的学生意气,新鲜清澈。如今时隔三年故地重游,独墅湖波光仍旧、独墅阁亭台依然,当年同行的好友们有些还在Tang Lab而例行参加、有些已经毕业工作但仍来参加这别样的Lab Gathering、有些离开了学术界、有些找到教职却因种种原因不便或不愿参与……再次踽踽独行在独墅阁到月亮湾地铁站这段熟悉的路上,细数三年来大家的种种变化,感慨颇多。
抛开感时伤怀的个人情感,CSHA的会议水平真的是极高的,从speaker选择、session安排、poster质量再到餐会安排,处处为学术交流提供机制便利的平台,会议过程中似乎感到所有人都友善且乐于交流,与同行们的交流格外顺畅而helpful,这种享受纯粹的学术交流与讨论的感觉在我印象中已经很是久远了。这几年参加了很多国内的会议,千篇一律的环节:邀请一大批获得学术“帽子”的人进行报告,上台前仔细介绍报告人所获的各种学术头衔、项目与发表杂志,却只字不提其研究领域与主要发现。戴着帽子的人面对着自己也不甚熟悉的PPT侃侃而谈,严重超时之后草草播放收场。报告后的提问环节是没有的,只有每个session结束之后上台几位点评人进行不痛不痒的comments,听众则是无权干预的。当然,点评人的帽子、职称和行政职务也是需要仔细介绍的。甚至为了给更多人露脸机会,每个报告人上台前的主持词都由不同的主持人进行宣读。我一直不觉得这种形式的会议并不能称之为学术交流,更像是上位者之间资源与权利的游戏,以及对下位者的一种表演。但大环境如此,我也无权评论。我理解不同领域和不同地方有各自的处事方法和形式规则,但这种纯粹学术讨论与交流中忘我而享受的快乐确实很久没有感受到了,让我感到陌生的同时却由衷感叹:that’s what we love about academic.
新的学术成果
除了上述简单而真实的个人情感外,此行也听到了很多令人惊喜、发人深思的新发现,大多数是未发表的成果,实感收益良多,再次简单记之,按照出场数序排序,无个人偏好性:
Detect somatic mutation and clone lineage from spatial transcriptomics data - Yanmei Dou, Westlake U
“从Visium空间转录组测序数据中检测癌细胞所携带的基因组突变,并基于此推断其亚克隆组成与演化树”——也许知道上周,我都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计算任务:Visium较浅的测序深度与mRNA-seq测序极低的genome coverage,都令人相信somatic mutation calling是只属于WGS/WES的privilege。但窦老师对金标准的benchmarking似乎确实证实他们完成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方法学成立,对我自己的研究将会是一个极大的榜帮助:我们将在刻画新辅助治疗引起的微环境组成与细胞状态变化的同时,额外监测到癌细胞的克隆演化过程,that would be amazing。
后来与窦老师讨论时她特别强调,“我们的方法学选择和模型设计的第一要求就是一定要符合人类的生物学直觉”。这句话让我觉得甚是有意思,尤其是在这个大家都追求大模型、参数量、上下文长度的放卫星的AI时代,也许真正符合生物学直觉的“小而美”的模型与工具,才是我们研究真正需要的?后来知道窦老师是魏丽萍老师的学生,国内最早专门做bioinformatics的lab之一了,确实与如今张口闭口LLM的新新人类有所不同。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窦老师是Session 1的第二位报告人,紧跟着整个大会的Keynote speaker谢老师,其压力可想而知。正巧我当时坐在她后方座位,也看见她在谢老师报告期间一直紧张得在练习自己的slides,也算是看到了年轻PI生活与工作的一个小小侧面。窦老师的报告简洁而精彩,为她鼓掌。
Infer cell cell communication at single-cell and spatial level - Suoqin Jin, Wuhan U
金老师算是我们素未谋面的老熟人了:CellChat把之前由CellPhoneDB垄断的cell cell communication(CCC)analysis从python命令行带入了R session,在实现了更好的性能表现同时提供了一套完整而丰富的分析流程与可视化工具,只能说用过的都说好……而且他本人一直在GitHub上参与相关package的维护与issue解答,与一大批只管发文章不管维护的Lab形成鲜明对比。我是金老师GitHub的多年follower,线下见到真人有种追星成功的感觉。
跨了一堆CellChat的好,但也必须面对一些现实存在的巨大问题:1. 领域金标准确实,难以定义何为solid cell-cell communication;2. 干预手段确实,无法在复杂体系中特异性阻断两种细胞类类型之间的特异性相互作用;3. 结果信度效度难以衡量:基于scRNA-seq中L-R pair表达量推断的interaction并不一定真实存在,也缺乏有效核心的筛选策略。
Slides中提到在Visium data中,在spot见基于proximal-interaction定义的CCC空间中进行topic modeling,进而把不同spot划分为不同的chat rooom。非常有意思的idea,但受限于上述问题,目前仍停留于讲故事阶段。
最大的收获是向金老师提出了一个实践中遇到且困惑我很久的问题:面对包含不同条件/time course的数据集,如何比较不同条件/时间点之间CCC的差异?尤其是当细胞组成与基因表达同时变化时,跨条件比较将变得复杂且难以解释。金老师大方承认了目前并没有特别好的方法,也需要实验生成更多数据为算法搭建提供基准测试数据。
Joint spatial of cell-surface and intracellular RNA to identify antitumor targets - Hu Zeng, Peking U
我其实一直对曾虎老师回国之后所做的东西抱有好奇,毕竟他成长经历确实充满传奇色彩:北大博士毕业,在伊Lab做RNA修饰方法学,之后在MIT王潇Lab做基于成像的空间组学技术开发——毫无疑问最尖端的技术、最前沿的方法、最专业的实验室。发表一系列amazing的空转技术之后回到北大组建自己的实验室,还跟我们在同一栋楼里。
曾老师分享了他们新发展的空间转录组技术,可以同时mapping细胞内和细胞膜上的RNA,后者在最近几年被报道具有重要的生物学功能,但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后来的发现:通过比较癌细胞系与正常细胞系之间细胞膜RNA的分布,特异性鉴定了癌细胞系共同上调的细胞膜RNA,主要是,形成多核苷酸-药物耦合物(ODC),并在小鼠模型中验证了其抗肿瘤活动。
总体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完整且引人入胜的故事,从技术开发、细胞系验证到应用与转化,且ODC真的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药物递送思路。然而其问题也是显然的,应用细胞系完全无法反应患者中的真实情况,要求潜在靶点在不同癌种的细胞系中保守更是完全不合乎常理:同种癌症的肿瘤间异质性已经给治疗带来巨大困难,又怎可能奢望其跨癌种保守呢。更何况snoRNA是否在患者临床样本中异常上调仍未可知。感觉之后还需要做的工作很多,但不影响当下的数据组成了一个完整且吸引人的故事。
Spatial Organizaition and regulatory mechanisms of glioblastoma malignant states - Omer Bayraktar, UCL Cancer Institute
因为贪晚饭而没能在报告厅当面听Omer的报告,因为会前扫了一眼title觉得Spatial organization of GBM states这个文Tirosh Lab好几年前Cell的文章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必须夸一下这篇文章,真的是理想中小而美的Cancer Genomics paper)。好在CSHA会议中心餐厅会直播主会场报告,才没有miss掉。在Tirosh之前工作的基础上,Omer的工作首先整合了更多modality的信息,更一步细化了不同malignant states的状态与空间分布,更重要的是通过结合ATAC-seq和transcriptome数据depict了不同cell states特异性的driver element和TF,这和我们在CRC与PDAC中做的事情如出一辙。令人惊喜的是,他们更进一步对TF drive cell state transition这一hypothesis进行了验证实验,证实了多个TF在驱动胶质瘤细胞状态转变中的关键作用。results非常exciting但是没听懂方法学是怎么做的,看示意图好像是吧53个TF的library导入细胞系中进行正向筛选,结合scRNA-seq。会后交流过程中他提到他们的方法能同时在cell state composition和cell gene expression两个维度表征TF干预下的细胞状态转变,有点意思。类似的实验方法确实是我们未来可能需要做的功能验证。他们文章已经Nature in press,估计很快就能发出来。
Characteration and implication of Intra-tumor heterogeneity of CRCs - Shyam Prabhakar, Genome Institute of Singapore
临行之前,Shyam的报告就已经被我列入了必听榜第一名,因为他的研究与我的研究密切相关:他们在国际上率先开展了结直肠癌的单细胞转录组研究,后续鉴定了iCMS分子分型。而我PhD阶段的主要工作便是确实iCMS分型在染色质水平上稳定表征了肿瘤间异质性的主要来源,并进一步揭示了iCMS分型特异性基因表达程序的表观遗传与转录因子调控基础。更重要的是,我们后来都把研究目光放在了结直肠癌的肿瘤异质性上,希望通过scRNA-seq数据实现对结直肠癌肿瘤内异质性的系统表征与功能验证,在这点上我们属于竞争关系了。
其实在报告之前,我就已经在私下和他交流过了研究内容与研究成果,知道他们的工作即将发表。好巧不巧,我们研究想回答的科学问题不谋而合,但是却采用了不同的技术路线:他做癌细胞的跨患者与跨数据集整合与强行批次矫正,而我采用这几年广泛使用的patient level decomposition + cross patient consensus思路,彻底规避批次矫正的问题。私以为我的方法学更先进,且我额外依据癌细胞的谱系进行了谱系稳健型分析,进一步证实所鉴定到的程序是独立于遗传lineage的可塑性程序。
在和Shyam的talk中,我提到了这段时间很热闹的oncofetal program,并表示我的结果中完全没有capture这部分细胞,他直截了当的告诉我这个词就只是为了讲故事fancy而已,真正发挥作用的是常见而广谱的wound healing program,算是彻底解决了我的困惑打消了我的疑虑哈哈哈。talk结束之后Shyam还主动要求合影,还特意拍了我的名牌hhh,有点意思。他们的工作肯定在我们之前发表,希望之后能结合下他们的结果,让领域更进一步。
另外还跟Shyam请教了一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CRC是最早进行分子生物学和基因组学研究的实体瘤之一,而共识分子分型CMS系统作为如今CRC分型最重要的backbone,几乎所有相关研究都绕不开CMS分型,为什么十年过去了,一线临床实践中却从未体现出共识分子分型呢。他的回答非常简单:“because it does not provide any drug target. plus, they do not do RNA-seq in clinical practice”。想想确实有道理,原本CMS文章中只提到CMS4是drug resistant,但CMS4本身并不是cancer-intrinsic特征,更无从谈起靶向干预了。但他对空间转录组与临床信息的关联非常有信息,“because they do perform HE/IHC in clinic”。领域目前发展的方向似乎也印证了他的想法,那也许我们现在做的也是正确的方向?Hope so。
Spatial/single-cell analysis of cancer evolution under treatment
类似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从keynote speaker到年轻AP,再到讲poster的学生or PostDoc,癌肿多种多样、检测技术五花八门、预测指标or关键细胞类群也不近相同,但所有的工作看起来似乎都是一个模子套出来的,颇有十年前单细胞刚商业化时候大家一拥而上测development trajectory和organ atlas,一波狂欢然后发育生物学彻底完蛋的party感。问这些工作重要吗,当然很重要,有数据有资源有“knowledge”,但总不禁让人问一句so what。似乎感受到了Cancer research领域真切的curse,我们拥有充足的临床样本和无比先进表征工具,但仍然缺少精确的动物模型与干预手段,真正做到临床转化更是难上加难。所以看到profiling的工作一直在发,但真正的new knowledge和new target凤毛麟角。想当年从铂电极对细胞生长的影响到开发铂类化疗药、从克隆Oncogene鉴定功能到研究靶向药物、再到免疫检查点的研究与ICB,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是不是已经过去了?What’s the next?
其他见闻
除了研究本身,此行还颇还有些其他收获,一并记之。
关于学术会议与学术讨论
正如前文所说,这次开会让我找回了一种久违的enjoy academic discussion的感觉。大家接受不同背景的学术训练,做着不同的研究内容,但是却聚集于此进行讨论。惊觉研究者在实验室和在会议现场的状态是完全不一样的:既然大家是为了开会聚集于此,那么学术or非学术的交流讨论便是这段时间里大家的first priority,整体状态更松弛且open to discussion。在汤老师的指示下阴差阳错误入会议后的beer chat,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行们喝酒谈天,听他们讲成长经历、学术八卦——这里大家似乎(部分)卸下身上层层头衔:三院院士、研究所所长、公司CEO、research program leader等等,回到了本真的自我的individual的属性,这种感觉很神奇,也是第一次感受。
另外,关于“课题做到什么程度适合拿出来讲”,观察与会者的共同答案似乎都是文章投稿之后,会议中相当一部分工作都是已经被预接收的论文,其他的也一般都是in revision。
关于青年科研人员的成长
跟Shyam自我介绍时,我提到我是“Research Scientist from Chinese Academy of Medical Science”,他问到:“is that a transition stage towards independent career?”,我肯定。接着Shyam问到“what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post doc?”。好问题,我其实自己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在自己思考和周围师友建议下,在当下普遍保守的就业观念影响下作出的选择。我对我自己现在的Position非常满意:友善的工作环境、非常supportive且对学术有极高追求的PI、高水平的研究平台,从事我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方向、也拿到了一些promising的初步结果。这些东西在一起,我已非常知足,也一直觉得自己still on the track towards independent career。紧接着Yutaka打趣道“So do you think you get the capability to be a PI?”(他真的是一个很有活力很爱打趣很爱笑的中年男人hhh),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No,I still get a lot to learn”。仔细想想,博士阶段只需要考虑做好自己手头的课题就好了,而毕业的这一年,似乎scientific career绑定的种种才开始初步徐徐向我展开:如何找到有意义的科学问题、如何对一个group的长远发展进行规划、如何organize手头有的空间or资源把事情做成、如何与同事/同行/领导/学生相处、如何撰写proposal/paper说服committee/reviewer……这些似乎都需要开始从头学习一点一点做。但至少目前有了一个好的开始,还是需要继续向优秀的前辈们学习,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尽快成长。
关于自己当下的研究方向
现在手头课题很多,当然我自己主导的其实就两个方向,一个CRC ITH的表征与功能,一个ICB临床队列splicing分析。第一个和Shyam即将发表的工作非常相关,但我还是觉得我手头数据更大、方法学更先进,并没有落后。这次也跟他讲了我手头有的结果,他给了非常supportive的feedback。目前看来两个问题是绕不过的,一个是malignant state的空间分布特征,需要找一些publish的空转数据进行分析,另一个就是具体的生物学功能/机制验证了。现在看来只讲关联性确实不行, 需要一些功能性的验证实验,之后得拜托张老师一起来做了。第二个课题在会议上没有跟人讨论,倒是在复旦和宇轩师兄讲了讲,他也给了不错的评价。听到自己的工作被同行肯定总还是高兴的,至少说明目前还走在相对正确的方向上,做的是领域感兴趣的话题。
会议结束后在苏州的最后一个晚上,感慨颇多,随性打开电脑记录到凌晨两点,当下在回京的车上整理完最后的文字,长舒一口气。也许当时想来是兴趣使然,想听听做single-cell/spatial omics的的大家现在都在忙些什么,也想再见见实验室许久未见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如今回看,这五日的收获似乎远远超出了我来之前的期待,确实不虚此行。带着新的知识新的方法回到自己做研究的一亩三分地,人似乎又充满了新的科研热情和干劲。那就抓抓紧,争取做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来,之后再和大家分享。
振宇
于独墅湖畔
2026年10月22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