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细胞生物学学会领航计划
参加领航计划学习所感。
受益于博士生青年托举项目支持，得以参加由中国科协党校和细胞生物学学会共同举办的“领航计划”国情研修活动。活动为期一周，在海南省委党校封闭管理。本以为会像之前参与的多次主旋律培训一样流于形式乏善可陈，却意料之外地收获了颇多惊喜与成长：从院士到青教，各个阶段科研人员殷切的嘱托与毫无保留的分享；从农学生态到医药卫生，各个领域同龄人的密切交流与诚挚友谊；从文昌卫星发射到崖州湾南繁育种，也算是实地体会到了如何利用科研手段解决人民生活的切实需求。七日培训感慨良多，聊以记之。
图：椰岛日落
关于青年科研人员的成长
培训最重要的议题，是青年科学人员的培养与成长。围绕这一话题，好几位老师都给分享了自己的经验与建议。其中印象最深的当属生物物理所朱冰老师与广州国家实验室的丁彬彬老师，一位是表观遗传学领域的学术巨擎，已然功成名就，另一位则经历了博士后和刚回国阶段的种种困难，苦心经营数年终于初见起色。
朱冰老师给出了他心目中博士生最重要的能力，按重要程度排序：
- 科学品味的培养： 不依赖杂志水平、人才头衔等世俗评价的，独立的学术价值判断能力，敏锐识别重要的科学问题。（决定人的上限）
- 解决问题的能力： 第一动力永远是自己，面对问题学会自己想办法、找原因、提方案，依赖自己独立的思考于搜寻。（决定成功的概率）
- 持续输出的能力： 能承受挫折持续输出，找到自己的节奏稳步前行。
- 掌握科学研究的方法论： 科学研究必须要掌握研究套路，否则不是职业科研工作者，只能算业余爱好。但也不能只会套路，否则只能成为平庸的科研工作者。（关于如何区分套路：读文献过程中，能自然想到下一个Figure内容，则为已掌握的套路。若无法自然想到下一个Figure的内容，则需要仔细思考论文研究思路的由来与意义，因为这是未掌握的新的研究方法）
几点建议切中肯綮，我深以为然。朱老师对青年教师的研究方向选择、基金申请、学术展示、论文撰写、团队建设等多个内容一并进行了分享，同样精彩。
图：椰岛晚霞
丁彬彬老师则是分享了自己从博士阶段一番风顺2篇大子刊，到博士后阶段难以fit in被迫换组及时止损3年无产出，回国入职华科教授却因为没有人才头衔而拿不到实验室空间和招生名额，最后发展受限被迫离开，再到24年拿到优青柳暗花明（这么看帽子真的非常重要……在这个评价体系下，985正教授没帽子也是寸步难行）。他给出的感悟颇有悲壮气息，我全文摘录：
- 没有人能够轻松随便取得成功。
- 人生不会因为努力而永远顺利。
- 耐住低谷，成长和舒适无法共存。
- 与决心相比，天赋的作用被高估了。
- 要么成功，要么成长。
- 个人进步是解决所有矛盾的最优解。
- 内求诸己，不假外物。
能看出确实是被华科折磨的不轻hhh，既没有实验室空间又没有招生名额，最后凭借自己的任性和努力取得了成功。分享过程能感受到丁老师是一个纯粹而真诚的人，连自己的优青和重点项目本子都能原文拿出分享，真的是毫无保留……感谢如此热心的老师。不过听完确实能感觉到一线青年研究人员的生活不易。
关于个人研究兴趣与国家需求（自由探索/有组织的科研）
基础研究本应该遵从研究者的个人兴趣自由开展，这似乎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然而，最近几年自上而下的政策导向，似乎都在不断向能转化落地、解决国家和人民重大需求的方向转变。来自中科院的老师提到“所里每天开会让我们搞有组织的科研，解决卡脖子的问题”，但是却“从来没有给我一分钱去做有组织的科研”，来自国家实验室的老师更是直言“我们的研究方向被明确限制在新疫苗、新疗法等转化的方向上”。前段日子院校开会，也明确提到未来医科院的课题会明确以临床转化为重要倒向，强调临床应用作为结题成果。似乎淡化基于个人兴趣的自由探索，强调针对国家人民需求的集体化科研确实是未来政策与经费支持的重要导向。
图：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
仔细想想其实这么做也确实合理，首先就是最近几年经济转型财政吃紧，再不像之前一样有大量经费可以资助非应用导向的自由探索，需要把钱花在刀刃上；其次国际政治经济形式的变化，中美多个领域被迫脱钩，很多技术国产化的问题亟待解决；最后，过去几十年大规模投入基础研究自由探索，产出效果可能还是不及预期。（当然还有一个让我觉得很失望的原因可能是近期大规模学术造假事件的纰漏，以院士杰青为代表的大团队批量学术造假，假的数据除了欺骗领域发文章外，又怎么可能有一点点应用价值呢？）所以最终的政策选择就变成了逐步收紧自由探索，大力支持以解决国家人民需求为导向的大规模有组织科研，期待能不能复刻两弹一星、人工合成结晶牛胰岛素般的神迹吧。个人感觉政策变化是在更高的理论上限和更大的成功概率之间权衡之后选择了后者，倒也无可厚非。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人的观念确实可以随着所处的环境迅速变化。去年12月单位的国自然动员会，提到“我们申请的项目应该都选择‘目标导向类基础研究’”的时候，我还感到颇为震惊。毕竟在北大8年，似乎都处在一个鼓励自由探索，弱化应用导向的学术象牙塔之中，读过师长们的标书，也无一例外都是“自由探索类基础研究”。不过转念一想也实为合理：国家癌症中心/医院的职能本就是服务恶性肿瘤的临床诊疗，确实应该以临床转化为目标导向。在这里一年里，也听到多个PI们提到，我们的课题一定要有临床的关联性和价值。做点与临床结合紧密，真正有利于人群筛查与患者治疗的基础研究，也是我毕业之后来到这里工作的初心。
图：热科院椰子研究所。这里的研究人员真的很朴实，副所长穿着旧皮鞋衬衣带着草帽，带着我们在种植园里面穿梭讲解，印象深刻。
授课老师中，有一位可谓是“个人兴趣到国家需求”的典范，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孙永华老师。他学术训练的背景集中于斑马鱼的发育生物学，独立后却由此转向研究草鱼的品种繁育问题：草鱼作为国内最大的水产品中，占淡水鱼总产量五分之一。但是草鱼性成熟需要5年，因此单个育种周期大于20年。孙老师从草鱼原始性腺生殖细胞的发育入手，首先对其发育过程进行了系统研究，对其生殖干细胞进行了系统的鉴定、表征于功能鉴定，进而通过跨物种PGC移植诱导发育的方法，从根本上解决供体PGC缺失的问题，进而极大加快了育种周期。同时还鉴定了影响异种移植免疫排斥的关键检查点iTreg细胞，进一步提高了PGC异种生成效率。确实是应用价值极大，开创性极强，且系统而全面的工作……有被惊艳到。暗自感叹其切入点之精妙。
一个很有意思的bug，这一系列系统深入的研究，除了PGC的发育生物学外，大都没有发表在主流高水平国际学术期刊上。最amazing的PGC异种移植培育技术被NBT送审后拒稿，原因是审稿人从自己视角出发，认为“草鱼作为欧美国家主要的生物入侵物种，人工育种没有任何价值”。相关研究最终都发表在国产期刊上，确实反映出国界立场对学术的影响。不过国内的评价体系还是给予了孙老师足够的尊重，孙老师也顺利拿到基金委的杰青优青资助。
图：海南省委党校
关于青年时代的友谊
除了学术研究，职业成长上的建议外，多位老师都提到“珍惜青年时代的友谊”。例子包括朱冰院士和钱前院士是水稻所的研究生同学，徐素宏老师、赵呈天老师和赵顺姬老师都是孟安明院士组的同学。诸位老师都提到青年时候的伙伴成长为后续职业生涯中不可多得的好朋友、合作者等，故叮嘱大家多认识认识一起参加活动的同龄人。
老师们的教诲固然正确，毕竟都是自身的经验之谈。但于我而言带着目的性的社交还是稍显功利了些，与志不同道不合的同志相处缺失蛮耗费精力，还是跟从自己当下的感受更舒服些。此行还有一个很神奇的感受，是和来自天南海北各个高校研究所优秀的同学们相处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气场相合”的磁场：也许是入选托举项目本身是对学生的一种筛选，也许是大家在相似的年纪与人生阶段具有着相似的困惑与烦恼，相处下来缺失感觉总体比较舒适。
图：小组讨论
活动中我被安排为1组的组长，负责小组的外出考察、讨论交流、组织汇报等工作。组织工作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很多，接近二十位同学的讨论进行地非常顺利，大家来自截然不同的专业背景，各自分享自己的经历与思考。针对组织汇报，大家给出的建议也都非常constructive，敢于表达且言之有物，分组工作互相配合协同高效，结果产出也令人满意、这令我很是惊奇，毕竟在我本科到博士的学术训练之中，还是更多采用个人英雄主义的一人包揽策略。这次算是真切感受到了有力团队的重要性：能在很短时间内高效地把事情办好，这是个人永远无法实现的。
图：江畔夜谈
培训结束后的夜晚，大家在海甸河畔、世纪大桥边纵酒放歌。凌晨的海风吹走了白日的蒸腾与喧嚣，只剩下水波潺潺与欢声笑语。天亮之后，大家将从这里出发飞往各地，带着此行埋下的种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次出发。
振宇
2026年8月1日